至人只是常
朱晓霞
担任中国作协主席长达24年的巴金辞世后，新华社电讯说，“他的去世，是中国文学一个世纪的结束。”
一片哀悼怀念文章中，也看到两篇不和谐音，一是海外媒体的漠然，说因其威望虽高但著作并非达到巨匠大家水平；另一竟批判他老人家的语言功夫尚不过关，作品平淡，只是特定的现代文学环境把他带到了一定的高度。
确实巴金的文体不算精美圆熟，连他自己都说并不是那种经得起咀嚼的东西，文字层次是“五·四”时期一般作家都能达到的。三十岁前我也不把这位名人放在神坛上仰望的，我会反复琢磨张爱玲徐志摩沈从文鲁迅，但巴金的泱泱大著，看完就忘了只记得些筋骨。在巴金百岁时我曾翻出他的《寒夜》，很多评论家认为是在《家》《春》《秋》之上的一部悲剧，三十岁后的我读完心脏堵塞似的难过了好久，方悟刘若愚说的话，他说巴金的文字是最简单的，甚至人称代词的重复让初读者觉得枯燥乏味，但这就是他独特的感染力，他让我们在梦想时激昂和在伤感中沉沦。我们总是要在风花雪月中兜一大堆圈，才能看到生活的原味是什么吗？不是五味杂陈，是古人云“真味只是淡至人只是常”。所以，不懂巴金是远观他的人还绕在表面，文字的高境界是用最平凡的语句引发最深重的情绪共鸣，巴金怎能不是划时代的大家呢？站在半山无法指点风光，要看我们用什么样的心灵和角度去体会他。
文学上的各花入各眼抛开不论，翻译界和出版界巴金成就也是举足轻重，更重要的是，建国后作家中谁可以象他这样身居庙堂之高仍呕心捧出《随想录》的？如此无情鞭笞自己灵魂，当时乃至今日之境，依然无人能出其右，这样一部求实的思想录，对于研究那段特殊历史有着非常高的学术和社会价值。中国现代文学馆又是巴金人生中的第三个里程碑，第一个是《家》，第二个是《随想录》，中国现代文学馆则是巴金为整个中国文学做的一个大作品，它包括了中国现代所有作家的成绩。
刚看到消息巴金女儿李小林明确拒绝上海作协设立“巴金文学奖”的提议，因为巴老生前不仅阻止政府拨款重修他的故居，也一直反对任何以他名义设立文学奖项。这样淡泊和谦逊的人，他将在日本获得“国际著名文化人士奖”所得的500万元奖金捐给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他文革后再版著作的所有稿酬拒领，委托出版社捐给生活困难的作者，他组成“忏悔小组”，是20世纪中国涌现的最可珍贵的公共知识分子群体。香港文汇报说，尽管数量稀少，但他们的存在，令现代史获得了道德的深度，因为正是道德忏悔改造了人的灵魂，令历史有可能转入更符合人性的运转轨道。
其实我个人认为巴金的价值是早超越了文学之上的，他是社会的、世纪的、中国的巴金，更是人性的巴金。读巴金箴言时那样朴实无华的语言会令我落泪，他唯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他希望把自己和写作象灯一样照亮所有的黑暗。如今，正如他期望的，人去，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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