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求凤
朱晓霞
打小就一直是人家排着队追的主儿，借我一千个脑袋我都想不到我也会挖空心思处心积虑去——天哪！去追一个男生耶，而且还义无返顾势在必得。
我记得初见他时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他略略潮湿的黑发、颤动的密密睫毛、深灰色LEE牌牛仔裤、别人穿一定娘娘腔他穿却青春逼人的橙色T恤、他说话时轻轻的鼻音、他看一个人时专注但有压力像吴镇宇一样的眼神。当他礼节性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时我竟不知道放手，只希望时间从此永驻，变成化石也好丧失思维也好没有未来也好，我什么都不管都不要了，只要他可以一直一直这样看着我的眼睛，看到天崩地裂。
老皇历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这混帐话铁定是个渴望艳遇的男人信口雌黄，换你是女人倒试试啊，看看是不是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啊？在认识他之前我不相信一见钟情这样上帝的玩笑，在认识他之后我夜夜祈祷月老赐我一根红线，但谁能告诉我，怎样才可以让一个平素没正眼看我的男人把视线和心思锁到我的身上来呢？
我们不在一个部门，所以没有太多的接触机会，我总不能走到他办公室敲门约他吧？我只好拼命接近他的手下，以前觉得要多烦有多烦的几个小丫头片子，现在我却牺牲大把时间和金钱陪她们逛街请她们吃饭。
套来的信息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是天蓝，最爱的片子是韩剧《冬季恋歌》，最欣赏女主角崔智友那样瘦高清纯的女孩子，业余喜欢打网球和上网。我立刻行动，先拿出半年的薪水去狂买了一大堆时装，都是蓝色系的，连手袋眼影鞋子首饰也一应配全啦。第二步计划是到他经常混迹的网站注册了一个网名：“蓝天天蓝”，然后，然后当然是去找他搭讪喽，只要是他发表言论我一定跟贴，也不全迎合，有时还针锋相对地吵吵架。文字水平一向是我的强项，而我相信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才女，否则司马相如干吗狂追卓文君啊？还是一寡妇呢，“凤求凰”，得是凰才成啊，换一斑鸠鹌鹑之类的肯定打死司马相公也不干。
蒙在鼓里的“凤”果然上钩，一步步走进陷阱还不自知，他渐渐甩开好多狐朋狗友每晚只和我一个人聊天，越谈越惺惺相惜相见恨晚，那当然啦，我多了如指掌投其所好啊。后来试着玩失踪，两三天不上网，再进去时网友们纷纷八卦地来告诉我他疯了般找“蓝天天蓝”，逮人就问，问完就发脾气，我正得意他已冲过来用黑体字大叫：“我知道有可能生病或出差或电脑坏了，但你下次能不能打个招呼呀？我心脏病都要发作了，惟恐你从此网络蒸发！”电脑前的我心花怒放，却刻意放慢打字速度：“干吗？我有责任和义务要向你汇报吗？老兄，别触犯网络规则啊。”他马上发来一个气急败坏的脸：“我白痴不行啊？我网恋不行啊？”我附上去一个不停弯腰吐一地的小人：“哈哈，真弱智啊？大家都是成年网虫啦，我没准是个三角眼退休老头呢。”他回一个哭得昏天黑地的婴儿图像：“不会，我相信我的直觉，你应该是一个气质女孩，爱做梦有才情，就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扮了个吐舌头鬼脸大骂一句：“呸！”立刻下线，就是要让他意犹未尽，他才越心痒难熬。
接下来更恐怖，他不仅每天软磨硬泡用各种方法诱惑我见面，而且还提出在网上结婚！我才不上鬼子的当，但我开始犯愁，怎么才能把这段已生长开花的网络情缘移植到现实生活中呢？有时上下班在电梯碰见，他只是礼貌地招呼我，但眼神是游移的，我怎么才能让他知道我就是“蓝天天蓝”呢？更烦人的是，戳穿了搞不好好立马“见光死”前功尽弃呢。
同步进行的“凰求凤”方案中，我比任何时候都发奋工作，加班加点变成常事，不求上进的小女子半年后也如愿以偿升任部门经理，可以和他一起开每周的例会。我相信身份不是障碍，他不是个势利的人，但同样的级别就有相似的烦恼和压力，话题也是共通的，很容易走近。我们几个部门经理常常中午一起吃饭聊天，有一天我穿了件蓝丝裙，飘渺纯净的颜色，像雪山顶上天空般透明的感觉，他一直偷偷看我，我目光一瞟向他他眼睛又立刻转向别处。
晚上财务部经理请客泡酒吧，我刻意坐在他身边，他忍不住问我：“你喜欢天蓝色？”我笑：“全公司人都知道吧，没见我的衣服多是这色调吗？干吗？招你惹你啦？”他摇头：“不是啦，只是觉得这么巧，我母亲去世得早，我记得她有一件很漂亮的天蓝色毛衣，她总穿着它，所以长大后我就特别钟爱蓝色。我有一个非常好的网友名字也叫‘蓝天天蓝’，可惜她就是不肯见我。”我心脏抽紧，小心翼翼问他：“想象中这个网友长什么样？”他看看我：“就穿着你这样的裙子，说话风格也像你，语速奇快聪明绝顶，但头发比你长，人比你瘦，而且应该不化妆。”我闻言心底稍有信心，于是继续和他东拉西扯，等到快12点大家都喝得差不多时突然爆料：“哎，哥们，告诉你一秘密，我网名叫‘蓝天天蓝’耶！巧不巧？”他顿时呆若木鸡，半天回我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居然耍我！好玩吗？”我一脸诚恳：“我不对我有罪我不好我检讨，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尤其对不起你，可天地良心，我只想和你交个朋友啊。”他盯着我看，我被看得浑身发毛，但他眼里有感动和温情，良久，他像第一次见面般伸出手来：“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不是吗？”
后来的日子早期是有一点点小尴尬的，毕竟他在网上还求过婚，我理解由虚拟到现实是要有个过程的，但慢慢就越来越自然了。
我想他是知道的，他一定知道我的心，他又不是傻子，可是上天不体恤我，它就是想看我笑话，城市这么小，星期天我在必胜客居然看见他和另一个女子在吃饭！那女孩正是他梦中情人的样子：弯弯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瘦得风一吹似乎就要飘起来，穿着一件纯白的连衣裙。别说他了，我若是男生也喜欢这样不沾烟火我见犹怜的小姑娘啊。我缩到一棵发财树后，他看不见我，可我看得到他，看得见他眼中的温柔与宠溺，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像玻璃，裂了无数碎片还尖利地横陈。
夜里失眠，历数我曾经的努力，真的已费尽心机使尽解数，如果无缘也无能为力了。第二天挂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他偷空来看我，大惊小怪。我红了眼睛破釜沉舟：“你晚上请我吃饭！你倒升职成总监，我却失恋了，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男人吴镇宇结婚了！“他点头如捣蒜。
我一边大吃一边向他倾诉我的吴镇宇情结：“他怎么可以结婚呢？他怎么可以毁掉我所有的希望呢？”他嘲笑我：“大把年纪了还追星！好啦你！”亲昵地点点我的鼻子。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嘟囔：“本来就不像你鼻子高，再按更塌了。嫁不出去找你算帐。”他轻松耸肩：“大不了我牺牲，吃亏娶你喽。”
我再愣，然后悲从中来眼泪决堤，开闸洪水般用光整包面巾纸。心想反正今晚玩笑过后也就鸟兽散了，长痛不如短痛，索性挑个痛快吧：“我第一喜欢的人是吴镇宇，第二就是你这个王八蛋。你以为我喜欢天蓝色啊？我花了半年的工资去买这个色系的行头，我从你手下套来你的网名，我努力地爬到和你一样的职位，我为什么啊？你不会白痴到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吧？”他笑着揽住我的肩：“我知道啊，我情商虽不高智商还说得过去吧。”我挣脱开来，沉不住气恶狠狠问：“你这头猪什么时候结婚？意中人不错嘛！”他贼贼地笑：“是不是昨天和我表妹一起吃饭刺激你了？别这么自卑呀，这不是你风格。看过古龙一本书没？里面有个叫朱七七的女孩用尽所有办法追一个叫沈浪的高人，在她最后要灰心放弃时，沈浪说话了，他说——沈浪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么？于是皆大欢喜。”天哪，他其实看见我了！我硬着头皮：“那又怎么样？我和崔智友没一处五官长得像的，全部背道而弛！”他答：“可你是‘蓝天天蓝’啊，我长这么大唯一为我哭为我设一大堆圈套的女孩子，精灵又可爱得让人不喜欢都不成。我在网上求你碰了一鼻子灰，现实中可要掰过来，拨乱反正才有面子呢。”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望进他像极了吴镇宇的眼睛，猎物终于彻底入网了，“有志者事竟成”不是？管它是“凤求凰”还是“凰求凤”，邓伟人早说过，“白猫黑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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