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结古玉 朱晓霞 1999年我在电视台当记者,我的搭档在我生日那天神秘兮兮地拿了两块古玉让我挑,说是在旅游时从农村淘来的人家的祖传宝贝。那是两块差不多一样大小的玉,而且都雕成人型的小俑,他说这叫翁仲,是秦代所向无敌的猛士大将,死后成为皇家和官家的守护神。我恍然:“包公墓前的两个石像就是这样的!”对方点头:“是,所以古时民间常给小孩子戴刻成翁仲的玉,一来盼他长大步上仕途,二来驱鬼避邪。”我细看那两块玉一块晶莹剔透,线条柔和安详;一块却深色发黑,雕工均是直线,翁仲的面部竟是愁眉紧锁,我一下子爱上了那块白玉,伸手就抓了过来:“要这块。天哪,它怎么可以雕得这么精致可爱栩栩如生!那一块就简直是它的反衬,丑得爷爷不疼姥姥不爱。”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块黑翁仲从半个拇指那么大迅速变成房子那么大,并且气势汹汹地朝我逼近妄图把我挤扁,它夸张的脸上狰狞凶恶的表情吓醒了我。第二天一早我就打电话诉说噩梦,搭档在线那头惊讶:“白的是一代代传下来一直活人戴的,而黑翁仲本来也是白玉,汉八刀雕法,但作为殓品入了坟,结果就被土里的元素沁入成了黑色,我没敢告诉你,但看来你心里感觉到煞气了。”我好奇:“你什么时候这么博学起来?神神鬼鬼的。”他坦白:“我最近拜师在学习古董,其中奥妙无穷难以言传啊。” 后来无意中戴着这块玉经过古玩城,一个老人居然跟着我不放央我把白翁仲卖给他,喊出的价格让我吃惊--1000元!老头诚恳地解释:“这是传世古玉,姑娘年纪小不爱收藏就转让给我们道中人吧,我爱玉如命,黄金有价玉无价,要不再加钱?你开个价。”我头直摇:“这是我生日礼物呢,不让不让!”老人失望地叹口气,恋恋不舍地盯着我的玉看了又看,叮嘱我:“那你可要保存好喽,你和它有缘。你知道名牌衣服首饰虽漂亮,但那是流水线生产的短暂流行物,有钱谁都可以买到,古董就不一样了,全世界独此一块,而且几百几千年的时光辗转到你眼里,不是缘是什么?” 学古董象练武一样,也可以无师自通照图研磨,但终是不如高人指点进步神速来得快,于是我就求搭档带我去拜师。师父是荷兰籍的油画家,周游流浪半生,接触过列国文化后觉得还是老祖宗的东西最好,就回国定居潜心钻研古董鉴定。起初老头不答应收徒,劝我不是任何人都适合这行的,但在听我的同事说我坚持写作后他改变了主意,马上摊出了一桌有真有假的古玉,让我凭感觉挑出珍品试试。我小心翼翼苦思冥想斟酌比较良久才挑了三块认为对路的。师父当场拍板收下第二个徒弟,我搭档从此就成了我师兄。后来师父说,研究古玉是一件枯燥又深奥的工作,需要具备两点才能上路:一、只有骨子里是安静又寂寞的人才可以沉得下来钻得进去,而呕心沥血码文字不言放弃的人是符合此条件的;二、学习中最忌轻率、功利和浮躁,我刚才的表现谨慎不冒进,更让师父意外的是我的感觉准,那桌上二十几块玉中只有五块是真品,我一点专业知识鉴别技法都无的情况下挑出的三块竟然全是对的。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感性思维后来就是我提高的障碍,虽然后来我成了本省最年轻的收藏爱好者、电视台也特地为我拍了上下集的专题片、我的藏品上至史前社会下到明清精品除了汉代基本各朝的都全了、古玩城的许多老头对我佩服有加甚至猜我是考古专业的大学生,但是我始终落在师兄后面一大截。这不,昨天一美术老师拿了块白色上有黑色斑点的玉找我们帮他看看,我拿放大镜瞅了半天后得意地宣布:“不错,典型的‘鱼脑冻’沁色!和田白玉,应该是夏商周时期的陪葬物,只是造型象个可爱的蛆,从来没见过。”师兄在旁慢慢开口:“这是天蝉,蛹在地下还没出土前的样子,你细看已经刻出两片小翅膀了。它象征着墓里的主人会提前转世获得重生,从雕工年份来看,跑不掉是西周的东西。”我立刻汗颜惭愧,深悟学无止境,任重道远。 估计终此一生我也只是能了解冰山的一角,但是个中乐趣绝对值得沉浸痴迷:在时空的穿梭中冥想、在历史的沉淀中思考,与古玉结缘与前世对话。衣带渐宽终不悔,超脱浅薄无聊后抬头只觉漫天落英缤纷,世界可以如此精彩与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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