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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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朱晓霞 on July 08, 2002 at 11:44:47:
天鹅的歌
朱晓霞 知道那个关于天鹅的传说吗？
好凄凉的一种美丽，夺人心魄。
蓝色如镜的湖面上，不时掠过一丝丝烟雾，夜临了，月的倩影柔柔地溶入水中，迷迷蒙蒙的暮色里，有一只天鹅的生命快走到了尽头。
永远是潇洒地飞翔，翅上有不慌不忙的王者风度；永远是静静地滑游，眼中有不急不燥的儒雅清高。它无语，无语地仰望苍天，俯视倒影，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在念什么。可是喉中也有呐喊，却化为眸内的忧郁？可是胸中也有热情，却凝为心底的冰块？世人眼里卓然不群的天鹅，却在死神带剑降临前，终于，打破了沉默是金的信条。
传说是无人能听到的，或许万千年中有一人可得此奇遇，便一生魂萦梦牵。那并不只是它为自己唱的挽歌，也是天上人间最美妙的欢歌，面对黑色死神冷酷的眼睛，它没有战栗，没有悲恸，它的生命在渐渐逝去，一丝丝一缕缕随乐音泄出，可是在歌声中，它找到了灵魂的依托与归宿。谁说死是恐怖？它平静的意识里，那是可以压过一生闲适惬意的美。死，又有何惧？何伤？只是，那只歌终是嫌短了。
告诉我这个传说的是我的美籍老师黛拉，在她上机回国前我送她的纪念品正是只白天鹅瓷器。她抚着礼物缓缓道来，我发现被同学私下里称为“冰美人”的她眼里竟蓄满了泪。黛拉走后我给她写过两封信，最终却是接到了她母亲的复函，因为黛拉再也不可能给我回信了。她母亲说黛拉一直怀念在中国那短短的一年时间，并且后悔为什么不早一些把生命投入这样有意义的事业。信里还有张卡片，是黛拉收到我第一封信时写的，但没来得及寄走就进了医院。卡片正面是群冰湖上的天鹅，而反面只有两行字：“珍惜羽毛，永远歌唱。”黛拉一定后悔的是没有更早一些更长一些开喉放歌，可惜我永远无法告诉她，她是一个多么受同学喜爱的老师，她在中国谱的那段最后的乐章又是多么动人心肺。
后来，我一直记着黛拉的话，珍惜羽毛，相信自己，努力地去飞翔，去歌唱，可是结局却总是失败。我到处碰壁，所有的美梦都变不成现实。岁月中，磨蚀了灵气淡忘了志向的我，开始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天鹅的。那份高贵、那份超群绝伦原是与生俱来。丑小鸭的故事只是一个奇迹，更多的鸭子长大后一样是塘里的鸭子。命运不宠爱我，我那双丑小鸭的翅膀是永远飞不上明净的蓝天的。
于是我安心地甘心地做一个平平淡淡的小鸭子，过一份平平淡淡的鸭子生活。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水一样地流过，有一次去看演出，出乎意料的，最后一个节目是电子琴独奏——圣桑的《天鹅》，琴音模拟着大提琴的呜咽，我的脑中渐渐现出幽静的天鹅湖，白色芦苇，浅浅雾气，悠悠水波，最后的天鹅最后的歌。余音散去时，我早已泪流满面。而更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个弹得出神入化的小女孩，竟是个盲人！
我在散场时找到了她，忍不住对她说起那个传说，说起我的老师黛拉，她始终静静地听不发一言，我最后告诉她：“你弹得太好了，那就是天鹅的歌声，上帝没有给你光明，但给了你这样美丽的一个天鹅湖在你心中，你就是那个万千人中的幸运者呀！”
女孩子抬起头：“不，我不是幸运者。你知道这首曲子我练了多少次？每天晚上我都扭着自己的双手恨自己又苯又木弹不出那种意境，事实上，我也并没有成功，如果说我现在可以流畅地弹出它，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放弃，我还要练下去的。”她的眼睛无神但仿佛又执着地盯着某一处，沉吟了一会儿继续对我说：“别灰心，没有人生来就是鸭子，也没有人注定就是天鹅。其实在我看，只要你心存真诚善良，你就是高贵的；只要你这一生尽了力去做好自己，心的世界里，你就是天鹅。”
我终于明白黛拉那句话的意思了，她和这个盲女孩是同一种心念。我们不一定要真正地超群绝伦，孤芳自赏，卓然天下，我们只须尽力地唱一生的歌，努力使它婉转圆润动听，这样，在歌尽时，我们才不会悔前生的沉默，才不会留一世的孤寞。
走出她的家门，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风轻月明星稀，我的心中，有一种轻松和宁静。身后，又传来她的琴声。哀怨中的天鹅依然美丽。
我却不再为自己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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